[摘要]奕绘词创作具有明显的提高词体地位的倾向,具体表现为扩大词的题材范围、以抒情言志拓展词的表现功能、充分关注词的艺术规律等方面,奕绘词的尊体意识,对清代满族词的发展具有不可忽视的作用。
[关键词]奕绘词;尊体意识;题材;抒情;哈尔滨职业技术学院学报官网
所谓词的“尊体”,就是推尊词体的意义和价值。词在产生之初,只是酒宴之间娱宾遣兴的一种工具,被视为“艳科”“小道”,始终没有受到人们的重视。从五代到两宋,词的创作者为提高词体地位做出种种努力,苏轼提出“自是一家”的观点,倡导以诗为词,将词从狭小的男女离愁别绪中解放出来,引向了广阔的社会人生;李清照则提出“别是一家”,尚音律,主情致,严守诗词之别,维护词的本色。虽是观点相异,却是殊途同归,都是从不同角度推尊词体地位的表现。经过元明两代的消沉衰落,词这一文学体裁在清代重新大放异彩,“尊体”意识真正发扬光大,最终将词提高到与诗同等的地位。可以说词的发展史,就是不断尊体的历史。
清代满族词人在清代词人群体中独具特色,他们顺应词学尊体发展潮流,呈现出具有民族特色的“尊体”取向。奕绘为清高宗乾隆第五子荣纯亲王永琪之孙,是清代中期具有代表性的宗室词人。他的词一反清初含蓄婉曲的风格,题材广泛,情感深沉,语言直露,呈现出明显的“尊体”取向,笔者试图通过对奕绘词作的具体分析,从以下几个方面探讨奕绘词的尊体意识。
一、广泛的题材——词体范围的开拓
在词的发展历程中,题材取向的不断扩大是提高词体地位的重要表现。在词的生产初期,题材多局限于伤春悲秋和男女艳情,取材地点大都是后宫或闺阁,因此有了“诗庄词媚”的说法。从晚唐五代后期到北宋初期,词逐渐开始了向文人士大夫阶层的转化,柳永独辟蹊径,将词的视角投向市井民间,特别是苏轼对词的阐释,更对词体地位的提升起到重要作用。他提倡言志抒怀、记游怀古等题材均可人词,刘熙载评价苏轼:“东坡词颇似老杜诗,以其无意不可人,无事不可言也。”这极大地提高了词的地位,使词成为了可以与诗相提并论的诗体。奕绘在继承前人理论的基础上,也将词的题材充分扩大,几乎任何可以人诗的题材都可以用词来完成。
奕绘对词题材的扩展,首先表现在对下层百姓生活的关注,用词来展现普通百姓的生活状态、饮食和习俗等方面。如《鹧鸪天·豆汁》:
臭腐神奇变化常,甘平黄豆转酸浆,挑来元日曹公观,制自谁家老磨房。
君不见,淮南王。枕中鸿宝秘仙方。一炉文火延年药,富贵痂人不解尝。
奕绘通篇对豆汁这种食物加以歌颂,认为它可以化腐朽为神奇,是富贵痴人所不能理解的美味。豆汁是老北京民间的特色小吃,它的材料便宜,是贫民食物,可是出身皇族的奕绘贝勒却专门将其写人词中,这是难能可贵的,传统的诗词创作群体大都为文人士大夫,他们不耻于将这类题材写入文学作品中,奕绘的创作正是弥补了其中的不足。奕绘还能打破阶级的偏见,歌颂弱者。
奕绘词题材拓展的另一表现是,大量写作古董文物以及书画的题词,这是对传统文人士大夫伤春悲秋、咏物抒怀题材的超越。奕绘喜爱收藏,有着极大的家学渊源,乾隆皇帝深受汉文化熏陶,有着相当高的文化修养,擅长诗画书法,并且对收藏有着极高的兴趣,这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的子孙后代,不仅奕绘和顾太清二人热衷于收藏,荣王府上下大都能诵读诗文,辨识文物。如《满江红·达摩渡江图二首》题云:“四月四日,憨奴某甲以钱五十五购得达摩渡江图于市,纸色黝黑,画晕精到,无朝代姓名,盖元人院本物也。”奕绘不仅写了大量的题画词,还对收藏的珍稀古玩写作题词。如《翠羽吟·以十金易得古玉笛一枝,喜度此曲》《剑器近·题古刀匣背,刀两锷俱刻龙纹》《解连环·题古玉袈裟环》等。胥洪泉对此作出评价,认为奕绘大量创作古玩古物、金石书画题词,不仅拓宽了词的题材,也丰富了词的意象,具有浓厚的人文意蕴。这是对词学题材的创新,也是词体范围的拓展。
二、情志的抒发——词体功能的扩展
词的抒情性特征是词学传统中对词本质的普遍认识。在词的发展初期,更多关注的是男女艳情,在不断演进的过程中,词被赋予更多的内容,怀古、咏史、山水等内容相继涌现,表现作者的人生价值取向与文人士大夫情怀,这是从词的表现功能人手提高词体地位的一种方式。苏轼大力提倡词的表现功能,抒发自身情怀,将词从爱情之词逐步发展为表现性情之词。李清照在《词论》中特别强调了词有其独立的文体特质,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主情致,这与最初的艳情有着根本上的不同。词体功能的扩展,使词从根本上打破了“词为艳科”的传统格局,成为一种与诗同等地位的抒情言志诗体,这是词学尊体的重要表现。
首先,奕绘能够通过对自然景物和生活场景的抒写,表达自己的人生态度和价值取向。奕绘虽出身皇族,却向往平民般俭朴平淡的生活,厌倦富贵阶层的钟鸣鼎食、金尊玉贵。他创作出很多描写日常生活和山水风光的词作,日常生活如《夜行船·渔家词》《临江仙·过菜圃作》《渔父·看家人腌菜三首》《归田乐引·填仓》等,从最平凡的家庭日常中体悟其乐融融之感;山水风光如《长相思·黄华山绝顶戏作一字韵二首》《临江仙·双湖桥上二首》《金明池·尺五庄》等,借景抒情,表达淡泊隐逸的情怀。特别是《莺啼序·池上言志》,词人以长调娓娓道来,从天游池上景致人手,抒发内心感慨,其中更有许多词句直截了当地点明了作者的心志,如“君不见、云问野鹤,独远尘世。水里游鱼,不思林麓。”“南山种豆,曲水流觞,引高情佳趣。却远胜、羔裘五缄,退食委蛇,虎纽三斤,铃书旁午。”处处流露出奕绘不慕名利的志趣,从他的词作中,我们也可以看出其受道家思想的影响之深。
其次,深沉真挚的情感也是奕绘词中的一大特色,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极力推崇“沉郁”之特色,认为“作词之法,首贵沉郁,沉则不浮,郁则不薄。”奕绘的一些作品,深得这种“沉郁”之旨,其中包含了对家国身世的感慨,如《台城路·过成哲亲王故园有感》:
芜园何限伤心事,凄凉更逢斜照。狐窜阴房,鹗鸣枯木,画栋曝书楼倒。青苔谁扫。但败柳残荷,寒鸦衰草。痛哭苍烟,一丸冷月夜深悄。追思成邸故事,陈王游宴处,花好春好,鱼网横矶,羊鞭挂树,此日那堪重到。暗伤怀抱。向流水声中,咽呜长啸。梁燕无聊,今年归去早。
词中所说的成哲亲王即爱新觉罗·永理,乾隆第十一子,以书法而著称。奕绘从切身感受出发,写景抒情,展现了亲王故园一派凋零衰败之景,满目悲凉跃然纸上,更反映出了皇家子孙后代日渐衰落以及盛世王朝日薄西山的颓势。有学者为这首词做出极高的评价,认为全词都在倾诉凄怨悲凉之情,唯结尾两句淡淡一抹,独不言情,确是最为沉痛之语,可见奕绘写情之高妙。此外,张佳生亦评价此词为“触及到了社会现实的本质。”
奕绘还能充分关注贫苦百姓的生活状态,并在此基础上,有了更为深刻的感慨和思索。如在《临江仙·书所见》中这样说,“生民膏血换吴娃,黄金易散,白日易西斜。”奕绘生活的时代,正是清王朝逐渐走向没落的时期,统治阶级内部矛盾尖锐,百姓生活贫困,奕绘清醒地看到了这种社会现实,并直接在词中抒发了自己的不满与感触。
三、优美的韵律——词体艺术规律的继承
词从发展之初,就与音乐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词是酒筵歌席间配乐演唱的歌词,具有音乐性特征,这是词赖以生存的根本。王灼在《碧鸡漫志》中所说的“由乐以定词,非选词以配乐也”,即是词的音乐性这一特点。词虽句式长短不一,但在字数及音韵方面都有着严格的要求。李清照在《词论》中极力推崇词的音乐性:“盖诗文分平仄,而歌词分五音,又分五声,又分六律,又分清浊轻重。”这强调了词在协音律方面的特点。此外,词有特殊的美感特质,叶嘉莹说:“由于无意间流露了那些男性作者之潜意识中的某些深微幽隐的感情心态,遂使得词这种文学体式,形成了一种以深微幽隐富含言外之意蕴为美的美感特质。”随着词的发展,词与音乐逐渐分离,成为一种特定的文学体裁,但这种抑扬顿挫、婉转悠扬的音乐之美仍然被保留下来,优秀的词作具有一种诗所不能及的深情绵邈韵味,这是词之所以为词的重要特征。主张词有自己独特的艺术规律,这是词尊体意识的又一重要表现。
清代词坛词派林立,而影响最大的莫过于浙西词派和常州词派,浙西词派讲求清空醇雅的风格,因而更加注重音律和辞藻,而常州词派则是为弥补浙派之弊端,更加强调比兴寄托。奕绘生活在清代嘉庆道光时期,正是清词由浙转常的阶段,因而受到浙常两派词风的双重影响,表现出较为矛盾的倾向。
仔细分析研读奕绘词的创作,不难发现,奕绘对词本身的艺术规律有所继承,纵观奕绘保存下来的词作,大都能够遵循词律的要求,这在他的描景赋物作品中表现较为明显。此外,奕绘创作了许多与他人特别是顾太清相互唱和的作品,这类的作品大都要求同调同韵,对词的音律意识有极高的要求,如《鹧鸪天·荠菜》《鹧鸪天·傀儡(次太清韵)》即为此例,即使是像荠菜、傀儡戏这样的题材,也能够遵循音律和平仄的规范,表现出一种和谐的节奏和韵律之美。奕绘还有不少作品为和他人词韵之作,如《醉蓬莱·黄庭坚本意》《念奴娇·姜夔荷花》等,这些都可以看出奕绘对于词体音乐性的纯熟把握。
奕绘作词,不仅仅拘于格律,他在《读袁子才小仓山房诗蒋心余忠雅堂诗作柏梁体一百四十韵》诗中说:“方知作诗如弈棋,心兵意匠奇生奇。自我作古无不宜,莫为格律相羁縻。”奕绘的诗受袁枚的影响较深,更注重真情的流露,情之所至,往往不受音律的限制,这一观念对其词的创作总会有或多或少的影响。奕绘有意识地关注到作品中艺术规律方面的问题,这正是对词体本质的极大推崇。
从以上分析中我们可以发现,奕绘一方面扩大词体的表现范围,抒写多样化的题材,一方面拓展词的表现功能,以词表现自己内心的情志,同时,奕绘在词的创作过程中,还关注到了词体艺术规律方面的内容。因此,奕绘词具有明显的尊体意识,这在清代满族词的尊体发展中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本文参考文献详见哈尔滨职业技术学院学报官网。
欢迎大家向哈尔滨职业技术学院学报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