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岭南诗的文学地理价值浅析-哈尔滨职业技术学院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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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岭南诗的文学地理价值浅析

来源：未知作者：hsadmin 日期：2020-06-30

本文为哈尔滨职业技术学院学报官网文章。
[摘要]诗歌与地理环境存在一个双向互动过程，地理环境影响诗歌的意向和境界，同时诗人与其诗作也在塑造后人对于当地地理环境的印象和观感。广东特有的风土人情影响苏轼，使苏轼写出不同于杭州、京都、黄州时期的作品;同时苏轼的作品亦扩展了岭南文化内涵的深度和广度，使岭南文化得以在中国文学历史长廊上焕发别样的光彩。
[关键词]苏轼;岭南诗;文学地理
近年来，文学与地理环境的关系，逐渐成为文学作品的研究的对象。在文学地理学中，地理环境包括自然环境与人文环境［1］。文化受到不同地理环境的影响，形成了具有地域性差别的文学艺术。《隋书·文学传序》中写到:“然南北好尚，互有异同:江左宫商发越，贵乎清绮;河朔词义贞刚，重乎气质。气质则理胜其词，清绮则文过其意，理深便于时用，文化者宜于咏歌。”［2］说明地域会给文学加上独特的烙印，地域气候、风俗、饮食、经济、文化对某个地方的文学形成的风格有重要的影响作用，那文学会不会反过来影响地域文化呢?
苏轼是宋代被贬谪到岭南的第一人。岭南地区的地理、气候与杭州、黄州迥异，且在宋朝时期远离政治文化中心，经济落后、瘴气遍地，苏轼来了以后担心自己不能适应，结果发现各方面生活条件还不错，心也逐渐安定了下来。苏轼在《十月二日初到惠州》写到对当地的第一印象:“岭南万户皆春色”“仿佛曾游在梦中，欣然鸡犬识新丰”，岭南之于他，仿佛是梦中曾来过一样，此次贬谪，就像故地重游，并说“苏武岂知还漠北，管宁自欲老辽东”，以汉代的苏武、管宁做比，表达欲要在惠州终老之意。在惠州待久之后，他更说“鸡犬识东坡”了，苏轼给好友陈慥写信道:“到惠州半年，风土食物不恶，吏名相待甚厚……自失官后，便觉三山跬步，云汉咫尺，此未易遽言也。所以云云者，欲季常安心家居，勿轻出入。”［3］在岭南独特的地理环境之下，岭南的地理环境如何影响了苏轼，苏轼的作品又如何定义了岭南?本文选取苏轼在岭南时的作品进行分析，以期研究苏轼在岭南时所作的作品中展现的文学地理价值。
一、苏轼岭南诗的文学地理价值解读
怀抱着“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的胸襟，苏轼以花甲之命，在岭南到处巡游，罗浮山、惠州寺庙、广州南海庙等都有苏轼的足迹，去饱览南荒大好自然风光的同时，苏轼亦做诗记录了岭南特有的山水景色和风物土产，给岭南地域文化添上鲜明的一笔。此外，对于晚年被贬南疆、朝中政敌不断攻击、亲朋好友四处离散的境况，苏轼内心怀有悲凉凄苦的一面，特别是侍妾朝云不辞辛劳，千里陪伴，却客死异乡，苏轼本人是极为痛心的，因此苏轼有不少借岭南之物抒发自己内心情感的诗作。
（一）因地而作岭南风光的山水诗
苏轼曾到过广东的许多地方，广州南海神庙便是一处，并作《游浴日亭》一首:“剑气峥嵘夜插天，瑞光明灭到黄湾。坐看旸谷浮金晕，遥想钱塘涌雪山。已觉苍凉苏病骨，更烦沆瀣洗衰颜。忽惊鸟动行人起，飞上千峰紫翠间。”这首诗开篇即描绘了一个奇险嶙峋的山色景象，在日出天色未明时，四周暗合，只见山头与黑暗融合，犹如一把利剑直插入云霄之中，忽然远处的港湾处初生的太阳慢慢升起，把港湾都染成了黄色。苏轼悠闲看着远处的水波泛起金色的光环，不断荡漾开去，让他不禁想起钱塘波涛汹涌的壮景。又想起自己已年近花甲之命，一把朽骨之身，不远万里跋涉来到岭南，暮年行此运道，已让人觉得悲凉。下句笔锋一转，又激扬起豪壮的气息来:“我”要用这天地之露水，洗净衰老身体，重新振奋精神，迎接新的生活的到来。“沆瀣”在后人看来多为贬义词，但在古籍中，“沆瀣”原是露水之意。诗人用“沆瀣”一词巧妙表达了重振朽骨的奋发精神。尾联中，鸟儿被人惊动，振翅高飞，直飞往那高山深林、千嶂叠翠之间，缥缈无影。这首诗意境开阔豪迈，虽有感叹韶华易老之意，但总体精神昂扬向上读来令人振奋，也可一窥苏公的激扬精神，竟有几分类似在黄州时候“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岗”的意味了。
苏轼的岭南山水风物诗写的傲然瑰丽，描写贬居生活的诗，有含不平于冲淡之中，多旷达疏放之调［4］。苏轼在惠州屡屡迁居，但最终在白鹤峰下盖房子居住。新居落成后，苏轼做了一首诗歌。
林行婆家初闭户，翟夫子舍尚留关。连娟缺月黄昏后，缥缈新居紫翠间。
系闷岂无罗带水，韩退之云:水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
割愁还有剑铓山。柳子厚云:海上尖峰若剑铓，秋来处处割愁肠。
皆岭南诗也。
中原北望无归日，邻火村舂自往还。瓮间毕卓防偷酒，壁后匡衡不点灯。
待凿平江百尺井，要分清暑一壶冰。佐卿恐是归来鹤，次律宁非过去僧。他日莫寻王粲宅，梦中来往本何曾。(《白鹤峰新居欲成夜过西邻翟秀才二首其一》)
在新居落成之前，苏轼对自己未来去向是不确定的，当朝廷迎来皇家祭祖大典时没有按照习俗给予元祐党人大赦，苏轼认为会在惠州长居，故建造了白鹤峰下的新居。新居落成后，苏轼欲要向邻居林婆打酒喝，不料林婆已经关门了，独有翟夫子尚未闭门。在夜色中，诗人抬头望月，只见日落黄昏，缺月挂在山林紫翠之间。这首诗中提及韩愈、柳宗元二人，韩愈有被贬谪到广东潮州的经历，也曾做诗《送桂州严大夫同用南字》写“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篸”极写桂林山水之美;柳宗元被贬到广西柳州，做“海畔尖山似剑铓，秋来处处割愁肠”，苏轼化用两人的“岭南诗”，写出惠州以及岭南山水的美轮美奂，既说明了河流、山川景色不用诗人歌咏也如诗如画;又在历史的角度上借韩愈、柳宗元二句诗表明心境。
岭南的文人，多半在朝中遭到排挤打压而被流放到此，岭南甚至见证了宋朝在崖山的灭亡，因此在岭南诗歌中总有抒发个人际遇、咏史伤怀的苦闷诗歌。柳宗元《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的诗后两句是“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表现出对故乡的深度思念，也有对自己遭贬际遇的惆怅之感。苏轼寓惠时，也许已认定自己会老死惠州，故诗歌下段有“中原北望无归日”一句，表达了断绝回中原之心，想要在岭南终老之意。他运用韩、柳的两个典故，更深层的用意是表达自己被放逐岭南、远离故乡亲人的哀愁，带有对中原家乡的向往却不能归的些许悲怅之情。所以，偏离政治和文化中心的岭南同样带有文学及历史赋予它的厚重哀伤的一面。
（二）因时而做岭南物产的风物诗
岭南地区的风土人情不同于苏轼以往到过的地方，岭南之于苏轼，一切显得新奇不同，这里树木常青，冬日无雪，盛产荔枝、柑橘、甘蔗、香蕉、槟榔等。苏轼做了不少关于岭南物产的风物诗，最著名的莫过于咏荔枝，如《惠州一绝·食荔枝》:“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苏轼吃上了荔枝，不由得发出感叹:要是吃上三百颗荔枝，也要天天做个岭南人了。把苏轼在惠州时不仅不以为苦的思想表现出来，又侧面反映“岭南万户皆春色”的情景，气候长热，冬天无雪，一年四季水果丰足，哪里是荒凉的边陲，更像是人间乐园了。苏轼吃荔枝，亦吃出许多风味来，他的另一首咏荔枝的诗歌就形象描绘了荔枝的形象。丞相祠堂下，将军大树旁。炎云骈火实，瑞露酌天浆。烂紫垂先熟，高红挂远扬。分甘遍铃下，也到黑衣郎。(《食荔支二首其一》)这首诗把荔枝的形象描写得栩栩如生，根据诗歌的序所言，惠州太守东堂有陈文惠公手种的荔枝一株，郡人谓之将军树。今年果实大熟，在七月流火的季节，苏轼吃上了荔枝，剥开荔枝，流出甘甜的汁水，吮吸白肉浆果，甘甜不已。荔枝先从垂下的一头烂起，果皮呈紫色，放远望去，只见高高的树梢上挂着红彤彤一片红色。“黑衣郎”是猿猴的代称，高处不可摘取的荔枝，就叫猿猴取下。全诗的颔联、颈联把荔枝的果肉、表皮、颜色都描写得栩栩如生，没有对荔枝细致的观察，诗是写不出来的。苏轼对于荔枝并不仅仅局限于口腹之欲，杜牧借荔枝讽刺朝廷，苏轼亦作了《荔枝叹》的咏史诗，揭露贵族的穷奢欲极。十里一置飞尘灰，五里一堠兵火催。颠坑仆谷相枕藉，知是荔枝龙眼来。飞车跨山鹘横海，风枝露叶如新采。宫中美人一破颜，惊尘溅血流千载。永元荔枝来交州，天宝岁贡取之涪。至今欲食林甫肉，无人举觞酹伯游。我愿天公怜赤子，莫生尤物为疮痏。雨顺风调百谷登，民不饥寒为上瑞。君不见，武夷溪边粟粒芽，前丁后蔡相宠加。争新买宠各出意，今年斗品充官茶。吾君所乏岂此物，致养口体何陋耶?洛阳相君忠孝家，可怜亦进姚黄花。这首诗描绘了皇帝欲吃荔枝时，用来打仗的兵火和骁雄的战马都被派来运送荔枝，道路急如星火，路边的坑谷摔死的人重叠相杂，人们才知道是荔枝来了。宫中的美人见荔枝开颜，却不知为此流血而死的人不计其数，直到千载后仍被人提起。苏轼接着引用历史典故，东汉和帝吃的荔枝从交州来，唐朝玄宗皇帝吃的荔枝从涪州来，历史虽然远去了，但人们至今想生吃李林甫的肉，更不会有人想举杯祭奠只顾上贡、不顾百姓的唐伯游了。下句是怜悯百姓苍生而发出的感叹，希望天公可怜人民，风调雨顺，百姓能安居乐业。接着又指出宋朝的贪官丁、蔡两人进献武夷山的茶叶而得到宠幸，就连忠孝之家的钱惟演，也为邀宠进献牡丹。难道君王缺少这些东西吗?只知道满足口腹之欲，不顾百姓大众，是多么无耻卑劣!“荔枝”之名在唐朝已经出名，杜牧写的“红尘一骑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一句，以荔枝讽刺统治者不识民间疾苦，只顾贪图享受的昏庸，却也无形中打响了岭南荔枝的名头，至今广东仍有“妃子笑”这一荔枝品种。苏轼以岭南荔枝为由，重点抨击趋炎附势的官僚巴结上者的情况，以极为痛心的口吻怒骂了那些不为人民做主、只为献宠的官僚，认为百姓的痛苦皆由尤物、贪官出，恨不得生啖其肉，抒发对当时贪官污吏盛行、君王被蒙蔽的局面的痛心，咏史讽刺的感情丝毫不亚于杜牧的《过华清宫》，但也忽视了贪图享受的最高统治者才是罪魁祸首，避轻就重是这首诗歌的局限。“荔枝”这一意象成为了讽谏劝谕的象征，是从唐朝诗人开始的，苏轼做了不少关于荔枝的诗歌，后世遭贬谪岭南的文人也在这股风潮下做了许多咏叹荔枝的诗，经由诗词大家做诗，“荔枝”这一意象在诗歌的反复出现，在交通不便的古代，难以保鲜的岭南荔枝，逐渐成为一种讽谏的风物象征，普通的岭南特产有了深刻的文化内涵，丰富了荔枝的象征意义，也向世人推及了岭南地区的风物特产，对于形成岭南文学地理有着重要的推动作用。
（三）因情而作岭南景物的言志诗
寓粤期间，苏轼亦凭借毅力游玩了广东不少地方，即使年龄已算“老迈”，但仍借景抒情，通过岭南景物来抒发自己的志向。在这些诗歌中，苏轼并不全是保持着乐天派的性格，有不少诗歌流露出他被贬南疆的忧郁悲伤之情。他住在惠州水东的嘉佑寺看到盛开的梅花，写下了一首咏梅花诗歌。春风岭上淮南村，昔年梅花曾断魂。岂知流落复相见，蛮风蜒雨愁黄昏。长条半落荔支浦，卧树独秀桄榔园。岂惟幽光留夜色，直恐泠艳排冬温。松风亭下荆棘里，两株玉蕊明朝暾。海南仙云娇堕砌，月下缟衣来扣门。酒醒梦觉起绕树，妙意有在终无言。先生独饮勿叹息，幸有落月窥清樽。(《十一月二十六日松风亭下梅花盛开》)苏轼昔年贬赴黄州之时，过春风岭看到梅花凋落，曾做诗歌:“去年今日关山路，细雨梅花正断魂”，因此开头“春风岭”“昔年”二句，正是回忆起当时去往黄州时所见的梅花，如今事隔经年，人与梅花流落在“蛮风蜒雨”的南荒再次相见，被贬谪、流落、放逐的悲情因人花相照而使诗人坎坷人生更显得悲凉。“蛮风蜒雨”写岭南与中原之地的差异，“蛮”“蜒”都是古代对少数民族的称呼。“荔支浦”“桄榔园”是岭南亚热带地区特有的的风物特产，诗人以梅花自比，自己的境遇就如梅花在“荔支浦”“桄榔园”的岭南生长，“幽光”“泠艳”写梅花傲人清冷之姿，用“玉蕊”“仙云”“月下高衣”这些清高美丽的意向重复渲染梅花的高贵冰雪的品性。诗人即使流落异地，依然以梅花自况，以清傲梅、月为伍，显示自己身处逆境却不屈的性格，苏轼随手拈来身边的景色，再融入诗歌中，无一丝一毫雕琢的痕迹，诗歌中在托物言志的同时更笼罩着浓厚的地理色彩。晚年苏轼做《自题金山画像》:“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他把惠州之旅视为他崎岖人生之中的三大“功绩”之一。也实如苏轼所想，他被贬谪的经历对他人生的磨练以及思想形成有着重要作用，他在贬所的作品，既从独特的地理环境中汲取养分增益自身，又赋予了这些落后贫穷地区丰富的文化景观。文化差异是自古存在的，自来被视为人文贫瘠之地的岭南，正因为接纳了宋之问、韩愈、刘禹锡、苏轼等为国忧民的文人，才得以形成广府特色文化，在中国文学历史长廊上焕发别样的光彩。“文人的落难”是其不幸，却是落后地区的“大幸”。
二、结语
苏轼的岭南诗，描写特有的亚热带地区的景色与景物，丰富了广东地区的地域文化，为广东文化、岭南风土物产在文学史上留下厚重的一笔，对于推动岭南文化发展、增强文化底蕴起了重要作用。地理环境抒发诗人情感，塑造诗歌的意向和境界;同时，诗人与其诗作的影响力也在塑造后人对于当地地理环境的印象和观感。诗歌与地理环境存在一个双向互动的过程，广东特有的风土人情影响了苏轼，使苏轼做出不同于杭州、京都、黄州时期的作品，对他思想的形成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
参考文献
［1］曾大兴．文学地理学概论［M］．北京:商务印书馆，2008:1－2．
［2］［唐］魏征．隋书［M］．北京:中华书局，2012:1729．
［3］林语堂．苏东坡传［M］．长春:时代文艺出版社，1991:302－303．
［4］苏轼研究学会．论苏轼岭南诗及其他［M］．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1986: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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