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瀛奎律髓》风怀类诗中，方回收录了杨巨源诗作《春日有赠》《美人春怨》《名妹咏》《艳女词》四首。在此四首诗中，杨巨源通过季语表现与人物情态描摹，写出无边春色。季语表达方面，主要是借助季节的直接与间接表现来体现；人物描摹方面，主要是通过刻画美人风采神韵来刻画其合春内心。物与人皆满合春意，写出无边春色，既是在人间，也是在心尖。
【关键词】风怀诗；杨巨源；春情
《瀛奎律髓》第七卷为风怀类诗，晏元献《类要》中提到，“风怀诗有‘左风怀“右风怀’二类，男为左，女为右，今取此义以类。凡倡情治思之事，止于妓者流，或托辞寓讽而有正焉，不皆邪也。其或邪也，亦以为戒而不践可也。”…可见风怀诗多写男女之间情事，此卷中，方回收录了杨巨源的诗作四首，其中如《美人春怨》《名姝咏》《艳女词》，作者历来存在争议，或说杨巨源或说梁鳇，比如在陈贻掀先生主编的《增订注释全唐诗》中，梁鳇、杨巨源两位诗人的作品中都出现了这三首诗，本文在此对这个问题不作讨论，而以方回《瀛奎律髓》为准，且将《春日有赠》《美人春怨》《名姝咏》《艳女词》此四首均作杨巨源作品进行讨论。这四首诗中，字字句句都写出春日里的无限风情，一个是通过直接、间接的季节表现来写春季，以春季写春情；一个是通过人物描写，既写出诗中佳人的风采神韵，又点出她们怀春的心思，引人遐想无边，春色就在字字句句中。《瀛奎律髓》中收录杨巨源诗歌如下。
春日有赠
堤暖柳丝斜，风光属谢家。晚心应恋水，春恨定因花。
步远怜芳草，归迟见绮霞。由来感情恩，独自惜年华。
一、草木尽含春
在这四首诗中，杨巨源笔下的一草一木都带着春意，而读者体会到这春意，主要通过季节的表现。关于中国古典诗歌中的季节表现，已有博士论文《中国古典诗歌中的季节表现》，剖析了从先秦到魏晋南北朝不同时代季节表现的发展以及诗歌中对不同季节意象的使用情况。那么风怀诗中，杨巨源如何进行季节表现?根据《中国古典诗歌中的季节表现一以中古诗歌为中心》一文以及杨巨源的诗歌内容，主要有直接表现及间接表现两种表现途径，分类如下表。
直接点明季节是指在诗歌行文中出现季节词或者时间词，而不是通过其他的自然物象或者人类活动间接描绘。《春日有赠》颔联“晚心应恋水，春恨定因花”中有“春恨”二字，“春恨”即春愁、春怨，比如杨炯的《梅花落》诗有“行人断消息，春恨几徘徊”，韦庄的《庭前桃》有“五陵公子饶春恨，莫引香风上酒楼”，也都是春愁、春怨的意思。为何会感受到春恨春愁?“定因花”三个字给出了解释，因为春花烂漫，而赏春者恐春光飞逝故而有愁怨。《美人春怨》颔联“晓日临牌久，春风引梦长”中有“春风”，一是在写美人临窗时拂过脸庞引起无限遐思的春风，这与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寤春风兮发鲜荣，絮斋俟兮惠音声”一样，在暖暖春日中微风拂面而过，写春风的温柔多情，引人心有所思。《艳女词》颔联“美人姿态里，春色上罗衣”中有“春色”二字，是在写春天的景色，跟谢胱《和徐都曹》中的“宛洛佳遨游，春色满皇州”以及叶绍翁《游园不值》中的“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里的“春色”一样，写这春日不可多得的美丽景色，与美人的娇艳姿态相衬，美人美景，更让读者意有所动。在这几首诗中，诗人直接写春天的风、春天的美景，直接点明了季节，在诗歌表达中带上春的痕迹，以和风美景佳人，让读者直接感受到春的存在，生出旖旎心思。
间接描绘季节则与直接点明相反，经常通过某个季节特有的动植物、气候、时节物候甚至是人类活动，引导读者根据自己生活的实际经验体会来判断季节。在《春日有赠》这四首诗中，杨巨源也从间接描绘的角度表现春季。
第一是描写春季特有的动植物。《春日有赠》中首联写到“堤暖柳丝斜”，“柳”一直是中国诗人书写春季经常用到的意象，比如谢尚《大道曲》中有写到“青阳二三月，柳青桃复红”，看到“柳”读者一般就会反应过来这是春季。魏晋南北朝时期经常用“芳”来形容春天，比如庾肩吾《赋得有所思》“佳期竞不归，春日坐芳菲”中提到的“春日芳菲”，毛处约《雉子斑》“春物始芳菲，春雉正相追”中提到的“春物芳菲”，江总《春夜山庭诗》“春夜芳时晚，幽庭野气深”中的“芳时”都是在写春季，颈联“步远怜芳草，归迟见绮霞”中的“芳草”也是写春日的青草，“芳”字在写出春草的姿态同时也仿佛有芬芳气息透字而来，后来沈鲸的《双珠记·家门始终》也写到，“万古千愁人自老，春来依旧生芳草”。除了柳树、青草，桃花、燕子也是春日特有的意象。《艳女词》首联“露井桃花发，双双燕并飞”，桃花开放燕子双飞，让人一见就容易联想到《春日宴》里所唱的“三愿如那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第二是使用该季节特有的描述语言。《说文》中释为从日爰声，一般都是用来形容春季。顾野王《饯友之绥安诗》便有“谷风扬暖律，扶旭开余霭”，《春日有赠》中“堤暖柳丝斜”一开始就用“暖”字写出了春季的温暖。在中国古典诗歌中，“露井”多与桃花并用。《宋书·乐三》收录《鸡鸣高树颠》，其中有一句“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傍”，江总《咏李诗》有“当知露井侧，复与天桃邻”句，可见桃花与露井，相伴相生，所以看到“露井”便可想到桃花、想到春日。《艳女词》中“露井桃花发”，有“露井”二字，再加上“桃花”，明明白白便是在写春季。
第三是用典。《春日有赠》里有“风光属谢家”，《增订注释全唐诗》中有注，认为是用了《世说新语》里谢道韫“未若柳絮因风起”的典故，大概是因为始终主角是美人，而用谢道韫这一典故同时可以用才女喻美人13 J。若非如此，或许是用了“谢家楼”的典故。谢灵运《登池上楼》中有“园柳变鸣禽”的佳句，后世常以“谢家楼”作为咏柳的典故，对应上一句的“堤暖柳丝斜”，这里引用这一典故写柳，恰好契合。但不论用哪一个典故，此处用典手法是可以确认的。
二、美人也含春
风怀既是关于男女之事，又怎少得了美人?杨巨源写美人，几乎没有字词组直接描写美人容貌，却又让人感受到美人的优雅华贵。
第一是通过写美人优渥生活引发读者心有所思。有通过用典写其华贵居所。《春日有赠》中“堤暖柳丝斜，风光属谢家”，在《增订注释全唐诗》卷三二二中注“谢家”是出自《世说新语》里谢道韫“未若柳絮因风起”的典故，生活在这像魏晋时谢氏家族一般的家庭中，读者能感受到诗中的美人当如谢道韫一般生活优渥，居所华贵，也如她才气出众。有从日常用品写出生活优渥。《美人春怨》首联“妾家巫峡阳，罗幌寝兰堂”，“罗幌”指丝萝帷帐，沈俭期《长门怨》写到“玉阶闻坠叶，罗幌见飞萤”，权德舆《玉台体》诗之八也有“空闺灭烛后，罗幌独眠时”，都是写女子闺房中的帷帐。“兰堂”是厅堂的美称，指芳洁的厅堂。《汉书·礼乐志》中的“神之出，排玉房，周流杂，拔兰堂。”《文选》收张衡《南都赋》，其中有“揖让而升，宴于兰堂”一句，吕延济注“兰者，取其芬芳也”，故“兰堂”就是指芬芳洁净的厅堂。生活的闺房用品是用丝萝制成，居住房间不仅洁净还有芬芳香气，可见家庭条件优渥。《艳女词》尾联“心知行路客，遥惹五香归”中的“五香”即青木香。李时珍《本草纲目·草三·木香》引王悬河《三洞珠囊》中注“五香者，即青木香也。一株五根，一茎五枝，一枝五叶，叶间五节，故名五香，烧之能上彻九天也。”这里是指女子闺房中熏香，能用上香料，必是生活优渥。有从女儿心态下笔写生活无忧的，如《名姝咏》颔联“怕重愁拈镜，怜轻喜曳罗”，“怕重”《增订注释全唐诗》注为“害怕体重增加”，诗中的美人因为担心自己体重增加而频繁照镜子，发现自己身材轻盈便欣喜地穿上罗裙，这种琐细心理变化，若是出身穷苦人家，只怕日日为了饱腹发愁，并不能有类似心理。有从美人的衣着用品人手写其生活优渥的，如《艳女词》“美人姿态里，春色上罗衣”，“罗衣”指轻软丝织品制成的衣服，不仅轻软，更衬出美人身姿婀娜，有如仙子；边让的《章华赋》“罗衣飘砜，组绮缤纷”；张俞《蚕妇》中“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从来穿得起绫罗绸缎的人，都不是穷苦人家，诗中美人生活优渥，可见一斑。美人生活优渥，读者读到此处难免生出向往之心。
第二是刻画美人形象引发读者心有所思，此处主要通过用典来实现。《美人春怨》中“妾家巫峡阳”用巫山神女的典故，宋玉在《高唐赋》中描写巫山神女自荐枕席提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在中国，仙女的形象清丽脱俗，而且容貌都倾国倾城，所谓惊为天人也就是这个原因，巫山神女既是神女，美人用之以自比，可见容貌出色。《名姝咏》中连用好几个典故，引出美人形象。“阿娇年未多，体弱性能和”，用了汉武帝金屋藏娇的故事，后来常用借指妓女或外宠，比如孙綮《题妓王福娘墙》诗之二就有“寒绣衣裳饷阿娇，新团香兽不禁烧”，所以猜想《名姝咏》一诗所咏美人的身份可能是一个妓女，但也是性情柔和，容貌艳丽。“临津双洛浦，对月两嫦娥”一句则是用了洛神以及嫦娥的典故形容美人。“洛浦”指洛水之滨。张衡《思玄赋》有“载太华之玉女兮，召洛浦之宓妃。”曹植《洛神赋》中用“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来形容洛神的美貌，这里用洛神之美比美人之美。《淮南子·览冥训》中提到“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妲娥窃以奔月，妲娥，羿妻。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未及服之，妲娥盗食之，得仙，奔人月中，为月精也。”杨巨源在此借洛神、嫦娥写美人，美人若是临水照镜，便是一双洛神；若是望月，便有两个嫦娥，可见神韵尤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诗人用了诸多典故，借了巫山神女、洛神等仙女，描摹美人倾国倾城的容颜，读者虽是未能亲见其人，却已心有仰慕。
第三是写美人心怀春意的日常生活，撩动人心。一首写美人独自探春的惜春情绪。“步远怜芳草，归迟见绮霞”，因为怜惜春日芳草，走了比平时要远的路程不舍归来，迟迟归来途中，又见落日绮霞，如此美景正触动了美人内心的感情，故言“由来感情思”，美人独自叹惜这美好春光，是在惜春，也是在自我怜惜，春光逝后不再，美人青春有限，而自己良人何在?隐隐有恐年华易逝的忧愁透字而来。余下三首则是写与情人相会之事。《美人春怨》中写道“纵便朦胧觉，魂犹逐楚王”，“朦胧”意为神志迷糊貌，温庭筠《寒食前有怀》写道“残芳荏苒双飞蝶，晚睡朦胧百啭莺。”这里用了楚王与巫山神女的典故，美人在睡梦中神志迷糊，却如巫山神女一般，追随情人“楚王”的步伐，在梦中与之相会。这句话中没有一个字写美人动作，一个朦胧意识下的梦，一幅美人春卧图跃然纸上，美人娇姿媚意宛然在目。《名姝咏》中“独有荆王殿，时时暮雨过”，“荆王”“暮雨”也是用了楚王与巫山神女的典故，沈俭期《巫山高》诗之二“神女向高唐，巫山下夕阳；裴回作行雨，婉娈逐荆王。”宋玉《高唐赋》中写道，“神女去而辞日：‘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蛆，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这里的美人容貌世无双，不求其他，只如巫山神女一般盼着心中的情人，时时前来相会。《艳女词》中“心知行路客，遥惹五香归”，“心知”即知心，指好友或情人。严维《丹阳送韦参军》诗“丹阳郭里送行舟，一别心知两地秋。”李咸用《送进士刘松》诗“滔滔皆鲁客，难得是心知”“心知行路客”是指这诗中美人所心仪的情人。“五香”化用了“韩寿偷香”的典故。《世说新语·惑溺》道“韩寿美姿容，贾充辟以为掾，充每聚会，充女于青琐中见寿，说之，恒怀存想，发于吟咏。后婢往寿家，具述如此，并言女光丽。寿闻之心动，遂请婢潜修音问，及期往宿。寿跷捷绝人，逾墙而入，家中莫知。自是充觉女盛自拂拭，说畅有异于常。后会诸吏，闻寿有奇香之气，是外国所贡，一着人则历月不歇。充计武帝唯赐己及陈骞，余家无此香，疑寿与女通，而垣墙重密，门罔急峻，何由得尔?乃托言有盗，令人修墙。使反，日：‘其余无异，唯东北角如有人迹，而墙高非人所逾。’充乃取女左右婢考问。即以状对。充秘之，以女妻寿。”后来就常用“偷香”来比喻女子爱悦男子，这里美人心中也是有心仪之人，她正在想象自己的情人就如当初的韩寿一般，在与女子相会之后，还带着一身属于女子闺房的香气离去。他的这一离去，只怕也将女子的情思带走了。闺阁中的美人，或是赏物自怜，或是期盼情人相会，春思跃然纸上，让人心有怜惜，不忍让其失落。
三、结语
风怀类诗历来多写男女情事，让读者一读便体会到其中的春情脉脉。在写男女情事，多是年少情意，一般都是在春季，所以季节表现在风怀诗中也有重要作用。常常用典，尤其多用巫山神女、韩寿偷香、洛神等典故，既写女子倾城容颜，又写男女之间的微妙情意。描写春季，既写春季的美丽温柔，也引发了读者的缱绻春情；刻画美人，既写美人倾城容颜，又写美人心中含春。除了直接表现春季的几字之外，四首诗仿佛无一字着春却又春色处处，诗中自然与人都满含春意，读者也更容易感受到其中的缱绻春情，潋滟心思。由此可见，文学作品对于人心性陶养，润物无声。
风怀诗中杨巨源笔下的脉脉春情探析来自哈尔滨职业技术学院学报，参考文献详见哈尔滨职业技术学院学报官网。
